花狗

我曾经与一只狗相遇,并与她相守将近十年,在她即将寿终正寝的时候,却以最为悲惨的方式离去,让我从此不再养狗。
那只黑白相间的土狗,应该早于我而先来到这个世上,来到位于汉江北岸高高河坎上的这户赤贫的农家。因为浑身乌黑,而脑门上、脖子上、耳朵上有白色的毛,所以给她取名花狗,这名字很土气,就如农家那些孩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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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记事起,那只低眉顺眼的花狗就显出一种老奶奶般的慈祥与安静。她的两只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黑眼珠显着几分呆滞,不怎么爱动,也不怎么吠叫。常常安静地卧在大门口,见到家人进出,微微睁一下眼睛,算是打了招呼。遇到陌生人光顾,就慢慢地站起来,不离开狗窝,只远远地大声地吠叫几声,那既是对来人的警告,也是对主人的报告。若是上过门的亲戚朋友,她就躺着不动,半睁着眼轻吠几声,然后摇摇尾巴,算是与来人的再见而打声招呼。
那时,我们居住在四五户人家的大院子里,大人小孩算下来,该有二三十号人吧。花狗就成了这一大院子的“护院”,承担着看家护院的职责。其实,那时的乡间很穷,基本没有什么可偷的,花狗的主要职责就是当一个尽责的“清洁工”,也就是谁家的孩子拉屎了,那些年轻的母亲就远远地喊叫起花狗的名字。花狗就慢吞吞地摇着尾巴走过去,将孩子拉下的屎舔舐得干干净净。当然,花狗不仅仅是常常卧在门口,她也会陪大人们去田间地头,也会陪妇女们去行乡拜客串亲戚,这时候,她就是大人们的伴,半步都不会相离。花狗也有多管闲事的时候,在某一个夜里,她也会帮着那只长得与老虎皮毛一模一样的懒猫去抓老鼠。
夏夜的时候,她就卧在人们围成的圈子里边,听大人们说些丰年的喜悦话,灾年里的叹息声和不如意时低沉的咒骂声。这个时候,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卧姿,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好像一位听老奶奶讲故事的乖巧的小姑娘。有时候,一两个调皮的孩子实在无聊,就会去揪揪她的黑白相间的耷拉着的耳朵,或者去扯扯她的黑尾巴,她就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看他们,不吠也不动。月圆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抬一抬头,仰望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这个时候,我们看不清她的目光,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期待着月宫中嫦娥能够翩翩起舞。
本以为花狗就是这一副永远不紧不慢的懒散样子,我们还是看错了她。盛夏的一个黄昏,正是乡下人吃夜饭的时候,一只胳膊粗的蛇慢慢爬到了爷爷的身边。爷爷自顾自的吃完饭,伸手要去捡拾身边的旱烟袋,准备吸一锅老旱烟。只见花狗顾不上吃人们扔给她的残羹剩汁,汪的一声,咆哮着箭一样窜到爷爷的身边,叼住了那蛇的七寸。爷爷倒吸了一口凉气,与花狗一起降服了那条蛇。
花狗也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一生做过几次母亲,我不记得了,至少应该有三四次之多吧,但没有一只狗狗最终留在她身边。乡下人家几乎都有养狗的习惯,但绝没有栓养狗的习惯。每年春天,那些狗就开始房前屋后乱窜,寻找着交配对象。这个时候,就有个别多事的男人女人去打扰狗狗们的自由恋爱。比如,绝不允许自家的狗与仇人家的狗交配,倘若见到仇人家的狗寻上门来,就会大声呵斥,乃至追赶撵打,常常弄得村子里鸡飞狗叫。但狗们不会屈服,它们会选择在远离人家的田野里自由恋爱和交配。我家的花狗跟谁恋爱,和谁在哪里交配,我们的确没有兴趣去探究,但她每次总能生产五六个健康漂亮的狗宝宝。刚刚生产后的花狗没有一点疲惫劳累的神情,反而显得格外精神。她会耐心地为狗宝宝们舔舐,给他们喂奶。除过喂养她的家人,她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狗窝,即使居住在大院里的其他任何平时有密切接触的人。只要有人企图靠近狗窝,她就会警惕地站起来,将大嘴咧起来,黑眼珠睁得圆圆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友好的咆哮声,而那只平时高扬着的大尾巴紧紧地夹在两腿间,随时做着战斗的准备。但是,在狗狗们被养到一个月的时候,大人们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将那些狗狗们送走。一则是没有必要养着这些无什么用途的狗狗,二则也没有充足的食物可以养活这些狗狗。失去狗狗的花狗会卧在狗窝里不吃不喝多半天,偶尔还会发出低沉的哀嚎。
不过,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多久,因为她知道,那个时代,不仅主人们的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就连主人们的命运也只能交给老天。她亲眼目睹隔壁的孤寡老奶奶因为儿子随部队去了台湾,不仅经受着思念儿子的痛苦,还要隔三差五地接受政府的询问与调查,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以免被认定为敌特分子的家属而遭受被批斗的惩罚。
她也亲眼看到自家主人的儿子因为将印有“毛主席万岁”的草帽挂在一幅画着大肥猪的宣传画上,而被定为反革命分子,不但被清理出教师队伍,还被派往公社的窑厂参加非人的强体力劳动,还要定期跪在端坐在主席画像下的贫下中农代表和干部们的面前,向他们汇报自己劳动改造的心得。
当然,她还知道,那个据说在旧社会穷的连裤子都穿不上的懒汉,当上了生产大队的大队长。然后,他就开始在大队的舞台上趾高气扬地骂人、批斗地主和反革命分子。这个早先被人们唾弃的又秃又肥的懒汉,收获着人人见了都要低头哈腰示好的荣誉和满足。更为可恨的是,他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欺侮那些村子里的寡妇和地主反革命的妻女,让那些人家提心吊胆,夜不能寐。想到这些人所遭受的磨难和痛苦,她就安静下来了,继续保持着无求无欲的心态,尽着自己看家护院和清洁工的职责。
花狗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在大院子里,感受着春日太阳的温暖,欣赏着秋日月亮的圆缺,目送着年老的人一个个死去,见证着襁褓中的婴儿一天天长大。她能够感到自己的老之将至,她也以为自己会像那些辞世的老人一样寿终正寝。但是她错了,一场猎杀狗的决议迅速在乡村落实。那些打狗队的人拿着棍棒皮鞭和快枪,挨家挨户地猎杀狗,嘴里喊叫着“一只都不能放过”。她想到了逃跑,可是,就连那些年轻的狗都逃不脱迅疾的子弹和棍棒,自己哪里还有逃跑的力气。
主人怕她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打断脊梁,就选择了吊死她。也许那样可以减轻她临死前的痛苦,面对这样无情的运动,主人是没有保护她的力量的。她选择了配合主人,将自己黑白相间的头伸进绳索,然后被倒吊在门前的那棵石榴树上。她本来要选择默默地死去,但是被勒住脖子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她忍不住低沉地呜咽起来,那声音太悲伤了,就像那些孝子们在丧道里悲惨的嚎叫,可以传送到遥远的黄泉路上。
那时的我虽然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但花狗临死时低沉的嚎叫依然让我难过,我记得,是妈妈帮我擦掉了涌出的眼泪。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花狗那一声声绝望痛苦的嚎叫,我更不能原谅那些把自家的狗变为流浪狗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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