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女人

上世纪未的一九八八年,交通并不同今天。出次远门,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准备。从广州回赤峰,前好几天,战友就开始托人,好歹买了张坐票,接着便是两天两夜的疲劳旅行。绿皮火车可谓当时国家的一道风景,票价低廉,适合国人收入,条件简陋,拥挤不堪,百姓还是喜欢,一列火车,就是一列流动的农贸商品市场,一些农产品在车上就可直接交易。半夜时分,车内开始肃静,有坐位的旅客开始了睡眠,拥挤在过道上的旅客也渐渐寂静下来,自己还是第一次远距离外出,兴奋异常,心中想得是一路上的风景,此时列车确是在黑暗中蠕动,爬行。眼睛困的难受也睡不踏实,似睡非睡,好像过了湖南彬州,才发现自己身后靠背旁站立着一位妇女,也没过多注意,又经过一个县城车站,有人开始上下车,一阵骚动,一时睡意全无,这才发现身边的女人不但怀着很重的身孕,身边还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看着这一对母子的旅途疲惫,于是我便举手推了这女人一下,这女人好像还在朦胧中,被我一推,竟大声回了句:你想干什么?脸上冲满戒备,周围的旅客都被惊醒,尽管自己一时尴尬,当时我还是示意,让她坐在我的坐位上,女人这才放松紧张,脸上露出謝意,见她不肯,于是我又回了一句:你坐吧,我快到站下车了!她这才歉意的向我点了点头,说声謝謝,开始坐在我的位置上了。而后又小心的向窗边的乘客挨了挨,让男孩也挤在自己身旁。于是,我就开始走到列车的车门口吸烟,吸了两支烟,站的腿麻,不放心坐位下的行李,等重新回到我的坐位前,见那男孩已经睡熟了,女人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又急忙做出还给我坐位表示,见此,我又忙从包里找出一本杂志,重回到车门口,中间我又关注过一次自己的坐位,发现这女人也睡着了!天亮,旅客开始骚动,我回到坐位前找毛巾,这女人急忙站起,问到:兄弟,你还没下车,你不是说快到站了么,敢情让你替我们站了半宿?我说:当时见你不肯就坐,才这样回了一句,看你们母子出门太难了!她问:兄弟去哪里?我说:北京!她说:同样,我们也是去北京!于是她就又感激地让出位置,让我去坐,争执间,守在车窗边一男旅客站起身来,问到:你当过兵吧?我说:当过!他说:看着像么?我说:有啥根据么?他说:凭自己职业?我说:在公安工作??他摇了摇头,又问:你哪里人?我说:内蒙古赤峰!他说:听着不是北京口音,赤峰我去过,男女都厚道!于是我们又聊了几句,从交谈中得知这人职业是物资采购员,其间,有餐车服务员推车路过,发现这女人经过仔细问价后,才小心翼翼的掏钱买了份盒饭,就在我同那采购员都在关注她的行动时,想不到这女人竟把盒饭直接推到我怀前,非要我坐下吃,正在推辞中,这采购员却说:人家这样诚心,你就先接下,不然人家也不踏实!等我把饭盒接到手后,这采购员又说:你们都坐,这回我可是真该下车了!并拍了拍我肩膀,说:这坐位给你,站半宿了,够辛苦,我在下一站下车,顺便活动一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完便准备离去,待我发现他落在桌上的塑料袋时,向他呼喊,他只是回了一句:那是特意留给你们的,祝你们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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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开塑料袋时,看到里装的全是为旅途准备的方便食品。
在后来的旅途中我又了解到,原来这女人是去北京房山,为丈夫去争取矿难怃恤,当时我只知道房山是北京郊区的一个县,并不知道那里有煤矿,口音不同,我只以为这女人所说的房山是盛产煤炭的河北唐山,结果看到她拿出的信封地址,还真是房山,等我又去寻问:既然去处理这样严重的矿难事故,为什么家里不派个有经验的年轻人,竟拖着这么沉重的身孕自己出来,还带着孩子?
她说:我们是生活在全国出了名的贫困山区,现在村里哪里还有年轻人?全都在外打工了。家中就一个多病的婆婆了。她这次出来,还得靠邻居照料婆婆了!
我说:为什么不把孩子放在家中照料奶奶?
她说:你把我们是当成母子吧,这是一个远方亲戚的孩子,管自己叫姑姑!
我充满疑问:孩子不念书么?
女人说:还念什么书,马上就该自己讨食了,家中就剩下一个患麻痹症的母亲,父亲也是同在这次矿难中身亡。
我又问:孩子年龄这么小,带他出来能办什么事?
女人说:这是按村长的意思,一是想让矿老板看到孩子可怜,或许多给两个怃恤金,再是让孩子将父亲的骨灰抱回,我们那农村都是这习惯!
后来,直到我看完矿老板给她们的信后才明白,她们此行的目的,哪里是领取怃恤金,只不过一次乞讨,依仗凭借,或者说就是世道怜悯,社会良心而已!
矿老板在信函中已声明的清清楚楚,只是通知死亡家属将遇难者骨灰带走。矿主还在信中吐露出,这样的处理结果,还是对两家人格外的照顾了,是为他们承担了火化费的“额外负担”了!是因为矿老板已把采矿权转包给承包人,而承包人在发生事故后,已经跑人了!
听得让人心颤,一个出身卑弱的农妇,身在异乡,她依凭什么能力去同矿老板打官司,去维权,去争取她们自己应有的利益?哪里去寻找到已经藏匿的承包人?老板若是为了逃避债务,同承包者是一伙人又怎么办?
到达北京站后,我帮这女人打听到通往房山的公交车站,又将她们送上班车。回忆当时,自己也只能是为她们能尽到这点微薄之力了!
望着她们离去,尽管是身在首都,眼前也依然是长时间被悲哀所困挠。
格外是那个男孩,一路上没听到他讲一句话,渐已失去互相扶持帮助,正在转变为赤裸裸的金钱利益关系的社会啊!为什么要首先将这样沉重的负担,强加给一个尚未成年孩子的肩上?
多年以后,我的眼前还依然能浮现出那女人和男孩子离开北京后脸上露出的无助、恐慌、乞求怜悯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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