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林径

高高的山梁,道旁深深的巴茅草被山风吹得飒飒响,汪文明坐在箩筐扁担上直喘气。幺公家烧煤,他工作的碗厂边小煤窑买煤方便,以往幺婆娘家侄儿帮着挑。

汪文明闲,想做事,心想挑80斤煤炭没得问题,重庆家里挑100斤煤球。

谁知真不好玩,开始兴致勃勃的, 走着走着不大对劲。扁担压着左肩不舒服。200 来步歇歇,慢慢100 步歇,以致走50、60 步必须搁下越来越沉的担子。而头脸不住的涌出热气腾腾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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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瞭见山下模模糊糊的幺婆屋,“ 看到屋,走得哭。” 山里人说这话不假,汪文明內心自语:不知要歇多少回才行。

山道下一个小点点:匆匆走动的人影,渐渐地人影清晰——

嘿,不是耘贞吗?他高兴的忙招呼:“ 耘贞,你怎么经过这里?”

她笑吟吟的,“ 我来换你,冯家沟碗厂10里路很远,路不好走。” 她麻利地挑起担子,闪闪地走。汪文明脚步有点跟不上。

耘贞边走边说:“ 你肯定不会换肩,农村干活必须得会换肩。送公粮时长长的队伍,夹在队列想歇息不可能。”

她回头,“ 干脆,现在教你换肩,看看我啷个做。” 她停下,示范两手反托肩上扁担,轻轻地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

汪文明学着手托扁担,但怯怯的不敢挪动;耘贞站他背后叉开两手点着扁担:“ 动作小,不抬起扁担,一下闪移过去。”

他笨拙地移动,谁知,手肘部竟然触碰到耘贞饱满的胸脯几下。顿时汪文明心咚咚咚跳个不停,血径往脑门上涌,同时下意识的感到舒服。

他忐忑不安,静等 “ 发落。”

耘贞脸绯红,什么也未说。一会儿平静的说:“ 换肩是休息,多换换,移来移去就练成。”

这天晚上,汪文明久久不能入睡。

“ 汪文明,教教我写字。” 雨天歇工,耘贞来幺婆屋。

“ 写字?”

“ 幺婆讲,你在碗厂写几幅大标语,一个字三角钱。我一天出五歇工才二角多。你教会我,叫幺公推荐我,多好。”

耘贞屋的小桌子,她按汪文明说的拿筷子在纸上打好一个个方格。

汪文明格外认真讲,刷标语的黑体字不难学,文化大革命大字报头、标语用得多。在格子内填写,关键不能有个人的书写习惯,按黑体字基本笔画要求,一定写齐整干净,尤其字的结构须紧凑。

他拿筷子蘸蓝墨水,在方格子内稳实的写出黑体字的八种基本笔画,以及 “ 广阔天地 ” 四个字。

于是,耘贞专注地照着汪文明写的,缓慢地一笔一画细心描画。屋子静静的,周围只有晰晰雨声。两人挨得近,汪文明自然不可避免地瞟着,连她唇上绒绒细毛看得清清楚楚,突出的胸脯优美起伏、均匀地吐纳气息,不由自主地觉着快意。

“ 哎哟,” 汪文明真心的赞,“ 学得好快。笔画横平竖直,字结构紧凑、重心稳固。如果用排笔写,立马见效。不简单,悟性好。”

耘贞笑,天真的显出开心的样子,“ 我初中只读到二年级,没学到多少知识。你高中生懂好多吔,幺婆说,你还拉胡琴、画画。”

他们摆了不少的话。耘贞聊,家里困难,爸爸因公死亡,抚恤金不多。妈妈没正式工作,四处打零工。自己下面有二个妹妹正读书。只有出满工,多挣工分,表现好,尽量不要家里支援。

汪文明心里掠过一阵伤感:她真的不容易。也特别的单纯、朴实,善良、勤快。更願意亲近她了。

汪文明非常吃惊自己思想的飞速变化,前些时幺婆郑重的说,要把耘贞说给他,他大声的制止,“ 幺婆,干啥子?!我的心乱得很,不想下乡!何况我还小,根本不考虑这事。” 幺婆摆手,“ 小啥?20几岁在我们农村有几个伢子也。

现而今他天天想见见、听听耘贞说话。而耘贞出工忙,收工已是近晚,得赶着烧火做饭。汪文明逛到屋里,帮做一些事。灶间耘贞添着柴草,欢快的火苗映红了脸,她偶尔盯盯他,两人的眼神似乎无声在交流,想说,终究没说出来。

汪文明开到公社投亲靠友的证明,邻水县知青办顺利地盖了公章。不知不觉呆在老家20 多天,他感到时间如驹过隙,太快了,得返回重庆去。

半坡绿荫掩映的幺婆老屋、汪家沟一览无余的绿油油田土,周围蒙蒙的青山,清亮明净的光线。汪文明 背着背兜依依不舍。

没想到耘贞坚持要送送他,并背起装得满满实实东西的背兜抢着上路。

长长山道,弯弯曲曲的小路,耘贞吭哧吭哧的,汪文明几次要替换,她无论如何不干。

耘贞笑,打趣道:“ 我是给自家背哈,托你带那么多鸡蛋跟细挂面给家里。”

“ 我家好找,南岸上新街三岔路口大坝子,边上第二层宽台阶的搭建房。”

汪文明应着,再次说换换,耘贞仍然不换,嗔道:“ 你没正式下乡,真正的农民生活、拿工分的日子没受过,也就磨练差。我肩膀早磨皮,坡上坎下成天的背。”

汪文明胸中激荡起澎湃汹涌的浪花,有些话憋在心里,亟想倾吐,奈何胆怯,总是话到嘴边,忽忽的缩回去。

慢慢地已走到公路边候车处,没有多少时间了,若不及时表白,会遗憾的,想到这,汪文明脑子一激灵,突兀地摸住耘贞的手。

霎时,耘贞脸泛起一片红潮,口嗫嚅,嘴角微微含笑。她没抽出手,两人的手握住,紧紧的没松开。

汪文明生硬地迸出:“ 我喜欢你,真的。” 没见回音,他盯住耘贞眼晴,急切的说:“ 幺婆跟你讲没得,把你说给我?”

“ 嗯,嗯。”

……

班车到,司机吆喝催着上车,汪文明忙慌的把背兜弄上车顶部后进到车厢,汽车发动了。

车后回响着长长的声音:

“ 记住,给幺婆写信。”

“ 早点下来,早点!”

回到重庆,赶上喧嚣、一波浩大声势动员知青下乡的高潮。锣鼓声不停息的震天价响,单位街道学校的人上家门鼓动、催促。汪文明妈妈反对他回老家插队落户,说乡里关系复杂,枝枝蔓蔓多,幺婆没得后,以后的事情不好说。惶乱、焦虑中,汪文明随了学校安排,奔赴到几百里之遥的高县乡下。

僻远陌生的农村,他逐渐的熟悉知青生活后,便急不可耐地认真写信,不是给幺婆,而是直接写:程耘贞亲收。

万万没想到,信被退回,信封上盖鲜明的条形章,章内醒目的字:查无此人,退回原址。他连寄几封信,一 一 悉数退回。他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很苦闷。

春节返城探亲,汪文明怏怏不快,百无聊赖。一天他从街上回来,邻居说老家乡下来客。便急急进屋,不觉一愣:头裹厚白帕子的幺婆和她侄儿端坐家里,他欣喜地,“ 幺婆!”

一向话多的她没得反应,再一看,汪文明嚇一大跳,幺婆沟壑纵横的老脸不住的流泪。

呜呜,呜呜!她大哭,喑哑的声音:“ 耘贞出大事,遭坏人强奸了呀。”

刹时,汪文明脑子嗡嗡嗡响,眼前一片空白。他愤怒地,“ 是余占木那个老东西?!”

“ 不是。”

“ 挨千刀的余横,余狗子。”

幺婆断续的抽泣,叙述出——

她没见耘贞出工收工的身影,灶屋也没冒烟,就诧异地推 门,里面闩住的;她嘭嘭嘭擂门,耘贞出来,一脸的泪水,又伤伤心心哭出声。

就在耘贞屋出的事,她太老实了,你喊叫的话,一院子人全听得见。狗日的余横暗中早瞄上她,干活尽说二流子话。余横胆子太大,人痩精骨人,蛮力大得像一头水牯牛。耘贞遭嚇惨了。

幺婆嗷嗷的叫:“ 还有没得王法啦?!” 不住的跺脚后,拖起耘贞朝公社跑。

逮余横时,挨千刀的硬伸颈子向耘贞屋大喊:“ 你已经是我的人啦,你找不到人户,乖乖的等到起,老子们劳改回来就接你!”

公社来的人气得几坨儿打去,余横满脸流血,才老实一点。他老汉余占木在现场,猛抽叶子烟,一言不发。尤达明天啊地啊的叫,不知道叫啥子。

余横判了三年刑,挨枪子的。

汪文明急促的问:“ 耘贞去哪里啦呢?”

“ 不知道,一点信信都不晓得。出这件大事,公社人被惊吓住,他们想尽办法,让耘贞首先招工进厂。听说是长寿的一家大厂。我想方设法问,公社干部干口硬,随便怎么也问不出。”

汪文明头痛欲裂,眼泪大颗大颗溢出眼眶。

长江码头边的幽幽林荫下,两人孤零零地立着,汪文明喃喃自语的:耘贞,我找得好苦!去上新街好多趟,你家搭建房没得了踪影,问人问不到。长寿我去了,茫茫人海,偌大天地,找不到。我想,你老屋不出上新街一带,你从长寿回家,万一有事总要过江进城。怀着没得希望的希望,我就傻等。

耘贞始终侧起身子,低头,不说一句话。

又一班海棠溪的轮渡到岸,不停动的人流朝林荫路径走。一妈妈牵小男孩,小孩新鲜地东盯西瞅,惊奇地指树下挨近的两个人:

“ 妈妈看,那个孃孃哭得好凶哟,嘿,叔叔也在流眼睛水。”

“ 不要管大人的事,走你的路。”

小孩边上石梯,边回望。黄桷树冠浓密的荫影,亭亭如盖,遮没幽幽路径,风乍起,树叶哗哗哗起伏,如长江水漾漾、漾漾地,像在低声哼哼一曲沉郁悠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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